金融时报报道说,乌克兰TAF工业公司创始人奥列克桑德尔·亚科文科多次前往中国南方工厂,他发现接待他的东道主安排得越来越精确,抵达与离开的时间被压缩到分钟甚至秒钟。
他有时被要求在附近等候一会儿,或者被引导穿过侧门、后勤通道,或进入空无一人的会议室。
他花了一段时间才明白,自己之所以被安排得如此隐秘而准时,是因为俄国人刚刚离开、正要抵达,或者两者皆是。
“我们的供应商努力协调乌克兰与俄罗斯客户的安排。他们尽力让我们不会在同一个时间出现在同一个工厂。”他对《金融时报》表示。“他们安排我们在某个时间到访,而安排俄罗斯人另一个时间。所以,一辆载着俄罗斯人的车刚离开,我们的车就进去。”

在这场消耗战中,无人机成为最具决定性且发展最快的武器,占据了近期伤亡的四分之三。俄罗斯与乌克兰都在加紧建立本国的无人机制造能力,而大多依赖中国零部件。
这导致双方军事力量都依附于同一批中国供应商,这些供应商的处理器、摄像头与电机决定了无人机的航程与“视野”清晰度,价格仅为西方同类产品的三分之一。
远离战线数千公里的地方,俄乌的供应链在广东、深圳的工业园与高楼办公楼中交汇。
这些制造支撑无人机战争的微型部件的中国公司,正在小心编排一场微妙的舞蹈,以确保敌对双方不在同一车间相遇。
科技进步往往几乎同时传导至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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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看到俄罗斯无人机上出现新的视频传输器,我们立即就知道是哪家中国公司生产的。”乌克兰无人机供应商Vyriy Drone的奥列克西·巴本科说,“于是我们也写信给他们。对方一开始否认,但我们再问一遍,他们就会说,我们也可以卖给你。”
他说这一过程也会反向发生。“我们要求他们为我们定制某样东西,一周后他们把样品寄给俄罗斯,然后开始批量生产。”
对亚科文科而言,这种讽刺意味尤其明显。在前线,TAF的工程师常常因零件短缺而即兴改装,而对岸的对手似乎却源源不断获得中国技术的补给。
中国官方立场是对冲突保持中立,已禁止向俄罗斯和乌克兰出口敏感的无人机技术。但西方情报部门和乌克兰政策制定者指出,中国政府偏向俄罗斯,甚至允许资金更充裕的俄罗斯公司收购整个生产线并转移到俄罗斯,尽管这违反了西方制裁和中国出口管制。
乌克兰正在推动无人机国产化,但亚科文科表示,在基本的第一人称视角(FPV)无人机方面,约85%的零部件仍依赖中国。这类无人机由远程操作员操控,通过机载摄像头执行任务,常被用作自杀式攻击工具。
根据Drone Industry Insights的数据,中国制造了全球70-80%的商用无人机,并主导着调速器、传感器、摄像头和螺旋桨等关键部件的生产。
这使得中国在冲突中成为一个隐秘的支点。
“这让人看清,中国实际上对这场战争的走向有多大控制力。”位于基辅的军事智库“蛇岛研究所”的卡塔琳娜·布查茨基说。“他们完全可以选择是否向乌克兰供货。无人机现在是决定战场结果的关键武器之一。这说明中国已经演变成一个真正有影响力的参与者。”
中国外交部表示,中国“一直在乌克兰危机问题上保持客观公正的立场”,并“从未向任何冲突方提供致命武器,严格管控包括无人机在内的两用物项出口”。
但在莫斯科与华盛顿围绕难以实现的停火协议博弈的同时,战场上的实际局势越来越多地由广东、浙江的展览馆、微信聊天群,以及酒店里饮白酒的交情决定。
“太疯狂了,”布查茨基说,“我们这边在边境上血战,而地球另一端,双方却在同一个微信群里看某家中国工厂发消息说,俄罗斯出价更高,很抱歉,明年来吧。”
在去年深圳举行的全球最大无人机贸易展之一上,中国企业与东欧买家互动频繁。从整机到电机、摄像头、软件以及装有枪械的机器人狗,各类产品在深圳会展中心铺满展区。
在800多家工业与民用技术展商中,多家公司展示了配备模型枪械或导弹的飞行器。尽管展会以商业为主,但多位买卖双方表示,他们的主要客户是各国军方。
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俄罗斯工程师表示,他正在寻找包括飞控器、无线链路、热成像摄像头和智能软件系统在内的部件,用以控制设备。
他所在的大型采购团队,身穿统一黑色Polo衫。他表示,从中国运输这些设备“并不容易”,但“我们有些渠道”,细节他拒绝透露。
“全世界都恨我们,”他谈到俄罗斯采购无人机面临的限制时说。
在一家红外摄像头厂商的展位上,一名负责人表示公司不直接对海外销售。被追问为何展位上有大量说俄语的访客,他说海外业务由贸易公司处理。
“这很敏感,”他说。
在深圳郊区于9月底举办的另一场无人机展会上,一名就职于中国无人机零件厂商的俄罗斯员工表示,一些无人机通过卡车途经哈萨克斯坦运入俄罗斯,并称当地海关检查较少。
北京对所谓两用技术出口设有限制,涵盖大量无人机及相关部件,并自乌克兰战争爆发以来多次收紧规定。
2024年9月,中国对飞控器、碳纤维机架、电机、无线模块、导航摄像头等一系列战场无人机所需产品施加出口管制。
但山西西拓无人机智能制造有限公司的代表赵岩(音)承认,无法确定买家的最终用途,“我们能做的就是……你告诉我们要装什么,需要多大升力,只要符合技术参数,那就没问题。至于买家是不是普通用户、是否进行改装——那是我们无法控制的。”
其他出口商抱怨称,像将无人机以零件形式发货、让客户自行组装的原有规避方式越来越难用。有些大公司熟悉出口流程,认为获取许可不成问题,但小型企业则越来越依赖价格高昂的第三方货运代理,这些代理采用不透明的路线运输。
在深圳一场无人机展首日,记者就被3名游走的推销员搭讪,他们递上的名片上写着可运输“敏感商品”,包括无人机。国际物流的一位代表表示,公司在俄罗斯电池和无人机运输方面有“超过20年经验”,并确认照片中展示的多种固定翼无人机仍可运往俄罗斯。
中国零件仍持续出现在被击落的俄军无人机中。乌克兰武装部队去年公布了一张照片,显示在一架被拦截的Gerbera无人机上发现了带有完整序列号的双冲程发动机。
据Frontelligence Insight分析,制造商为云南一家公司。但专家指出,发现中国零件并不能证明厂商有意向俄方供货,被击落的俄军无人机中常常含有来自多国的零部件。
乌克兰国防改革中心的分析显示,2025年,中国零件略多于美国零件,瑞士位居第三。
乌克兰风投公司D3的管理合伙人伊芙琳·布查茨基表示,俄乌两国都能轻松绕过出口限制,例如在德国或波兰设立中间实体。
“漏洞到处都是,”她说,“这些限制只是在供应链上增加了一点摩擦,但绝没有真正中断。”
她还表示,俄罗斯“正在大量将中国工厂迁入俄境——他们收购了整个供应线,而且总是出价更高,我们只能排在后面”。
巴本科回忆,他曾接到一通来自中国工厂的电话,对方告诉他,此前无法购买的一款电机现在可以随便买了。原因是俄罗斯买下了整条生产线,不再需要此前预留的这批电机。
泽连斯基也曾表示,中国企业在俄境内运营。“俄罗斯境内有生产线上有中国代表。”
泽连斯基与其他官员多次指责中国政府通过选择性执行自身出口管制,协助俄罗斯进口无人机技术。
“我们曾经依赖中国的大疆无人机……现在对乌克兰已被封锁,但对俄罗斯却仍在开放,”他在去年5月说。“我们军队现在已自行生产无人机。”
巴本科表示,乌克兰在无人机国产化方面“取得了巨大进展”。但在关键部件方面仍依赖中国,容易受到出口与路线限制、以及政治压力影响。
亚科文科说,虽然乌克兰将中国生产线转移到其他国家也是可行的,但这类设施将立刻成为俄罗斯袭击目标。
俄罗斯凭借普京与习近平的紧密关系,进一步深化与中国的经济融合,并动用国家资源确保了稳定的部件供应,其中包括完整的制造链条。
“所谓的俄罗斯本地发动机生产,其实完全依赖中国的技术与原材料供应链,”乌克兰国防改革中心的亚历山大·达尼柳克说。
以伊朗设计为基础、用于远程攻击乌克兰城市的“格兰”和“加尔皮亚”无人机产量大幅增长,从2022年每月数十架增长到2025年11月超过每月5000架。
2024年10月,美国财政部对两家中国公司实施制裁,称它们向俄罗斯出售生产“加尔皮亚”无人机所需部件。
同一制裁方案还针对了俄罗斯伊热夫斯克机电厂(国有军工巨头金刚石-安泰旗下企业)和贸易公司TSK Vektor,财政部称后者是“俄罗斯与中国供应商之间的中介”,为“加尔皮亚”项目提供支持。财政部称,伊热夫斯克“在中国协调加尔皮亚系列的生产,然后将武器转运回俄罗斯”。
美方指出,这种贸易通过“地区结算平台”资助,这个平台负责在制裁环境下处理货款清算。2025年1月,美国财政部对15个此类平台实施制裁。
一项跨境商业交易尤其引起安全界关注。专家称,这笔交易若无中国政府批准几乎不可能达成。2024年11月,《金融时报》报道,一位王姓深圳商人持有俄罗斯“鲁斯塔克”公司5%股份,这家公司生产的VT-40无人机被广泛用于攻击乌军。王旗下的深圳明华鑫及其他公司一直是鲁斯塔克的重要零部件供应商。
西方官员还表示,中国政府似乎直接协助中国卖家与俄罗斯买家,共同规避西方制裁与中国自身的出口管制。
“我们了解到,一家与中国国家相关的公司正在协助一家俄罗斯国防企业绕过中国政府的出口控制,以某中亚国家为伪装终端用户。”这些官员表示。
他们未透露该公司或中亚国家的身份。美国财政部的制裁文件提及,总部设在吉尔吉斯斯坦的凯雷梅特银行负责该地区的金融结算平台。
“2025年8月美国财政部曝光该俄罗斯交易对手后,我们了解到,俄罗斯与中国仍保持这一机制运作,并设立新空壳公司以继续规避制裁。”
在回应《金融时报》关于无人机对俄出口的提问时,中国外交部表示“没有相关信息”。并重申中国对乌克兰冲突“始终保持中立”,并“坚决反对没有国际法依据、未经联合国安理会授权的单边制裁,将坚决维护中国企业的合法权益”。
但英国军情六处前负责人理查德·摩尔在去年9月卸任前曾表示,毫无疑问,中国的支持对延长乌克兰战争起到了关键作用。
“正是中国对俄罗斯持续的支持,无论是在外交上,还是在两用物资方面,比如中国制造的化学品用于俄军炮弹、电子零件装进俄军导弹——使得普京迟迟不认为和平是最佳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