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纽约时报,作者托马斯·L·弗里德曼是外交事务评论专栏作家。他曾担任时报的贝鲁特分社社长,耶路撒冷分社社长,驻华盛顿外交记者,后来担任白宫记者和经济记者。

我从未参与过关于特朗普和俄罗斯的阴谋论,从不认为他是俄罗斯的代理人,也不认为普京在经济上掌控着他,或者握有可以用来敲诈他的性丑闻录像。
我一直认为,情况要糟糕得多:在内心深处,特朗普对美国在世界上应该、也必须扮演什么角色的看法,与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的历任美国总统完全不同。
我一直认为,特朗普的价值体系彻底扭曲,不植根于美国任何建国文件,只是偏爱那些强势的领导人,不管他们如何使用权力;偏爱那些富有、并且能够让特朗普获利的领导人,不管财富来自哪里、又是如何使用;还偏爱那些奉承他的人,不管奉承有多么虚假、明显。
只要在这些方面独裁者普京比乌克兰的民选领导人更符合他的标准,特朗普就把普京当作朋友,美国利益和价值可以被抛到一边。普京甚至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就能让特朗普成为自己的傀儡。
基于所有这些原因,特朗普是美国历史上最不“美国”的总统。
这一点从他攻击参议员约翰·麦凯恩那天起就已经非常明显。麦凯恩是真正的美国战争英雄和爱国者,特朗普却因为他在战斗中被击落并被俘而贬损他。
什么样的美国人会谴责麦凯恩?麦凯恩在拒绝提前获释——会被用作宣传工具的情况下,在北越战俘营中被关押了五年多。
我认识的美国人里,没有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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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最糟糕、最不美国的冲动和思想上的懒惰,在他第一个白宫任期内还被一群严肃的顾问所约束。这一次,没有任何人能约束他。他身边围绕着的都是阿谀奉承的人。
因此,特朗普如今基本上是按照他经营自己公司的方式在治理国家,个人说了算,随时可以做出糟糕的决定。
这种管理方式曾导致他的公司六次申请破产。不幸的是,现在我们所有人都是他的股东,我担心他会让国家破产——在道德上几乎肯定如此,即便不是有朝一日在财务和政治上也走向破产。
特朗普的行为已经变得如此鲁莽、如此以自我为中心、如此明显地违背美国利益——即便按照共和党人长期以来的定义,更不用说民主党人,以至于必须提出一个问题,美国现在是不是正在被一位疯狂的国王统治?
哪一位美国总统,会写出特朗普周日发给挪威首相约纳斯·加尔·斯特勒那样的文字?
在那条信息中,特朗普声称他推动获得格陵兰的一个原因,是自己没有获得诺贝尔和平奖。他写道:“鉴于贵国决定不把诺贝尔和平奖授予我,尽管我阻止了8场战争以及更多事情,我已不再觉得自己有义务只从和平角度思考,虽然和平始终占据主导,但现在也可以思考什么对美利坚合众国是有利而且正当的。”
慢慢读这些话。这些话并不在高喊“美国优先”,这些话是在高喊“我优先”。
这些话在说:“我,唐纳德·特朗普,准备为了夺取格陵兰,不惜打破近77年历史的北大西洋公约组织(NATO)联盟,只因为诺贝尔委员会去年没有把和平奖给我。”
而且完全无视一个事实:挪威政府并不控制诺贝尔奖的评选。
如果特朗普说,他准备为了影响美国人民安全的某个地缘政治原则而拆散北约,那是一回事。我很难想象那是怎么回事,但至少还能设想这种可能性。
让我无法想象的是,一位美国总统为了满足自我、为了压过前任、同时追平2009年获得和平奖的奥巴马,对赢得诺贝尔和平奖如此痴迷,以至于愿意因为没有得到这个奖,就摧毁整个北约联盟以及与欧洲的贸易体系。
我试图想象这样一个场景,特朗普毫无羞愧地向一名助手口述那段话,而那个人把内容发给了挪威,显然白宫层级中没有任何人阻止,没有任何人说:“总统先生,你是不是疯了?你不能把个人争夺诺贝尔奖的野心置于整个大西洋联盟之上。”
但特朗普可以这么做,因为他显然几乎不看重几代美国士兵、外交官和总统,为建立与欧洲伙伴之间那种持久合作关系所付出的鲜血、财富和精力。
让我用特朗普能理解的方式来说明:如果把美国当作一家公司,可以说,几代美国工人、管理者和投资者建立了世界历史上最成功、最盈利、影响力最大的公司,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废墟中锻造出来的大西洋/北约联盟。
通过对战后欧洲相对很小的投入,也就是马歇尔计划,我们打造了一个健康的贸易伙伴,让美国和欧洲都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富裕;我们帮助欧洲从一个因民族主义、族群和宗教战争而闻名的大陆,转变为世界上最大的自由市场、自由人民和法治中心,为自己赢得了一位强大的民主盟友,在过去四分之三个世纪里帮助稳定世界、遏制俄罗斯。
确实,欧洲面临严峻挑战,从失控的移民问题到过度监管,再到极右翼政党的崛起。而且,欧洲常常以犹豫不决作出回应。北极地区也确实存在正当的安全关切。
但几代美国政治家和总统都明白美欧契约的压倒性重要性,从未想过会为了格陵兰的主权问题而牺牲这一关系。
事情显而易见:只有那种病态自恋、坚持在一切事物上都要刻上自己名字的人——从别人的肯尼迪艺术中心到别人的诺贝尔和平奖——才会冒着失去这一切的风险去夺取格陵兰。
尤其考虑到,我们已经拥有在格陵兰运营基地、部署前沿部队和导弹的权利,也有权投资开采矿产。
如果美国真是一家公司,董事会早就会对特朗普这样的行为,宣布对首席执行官进行“干预”。
不幸的是,美国的董事会,也就是由共和党主导的美国国会,已经彻底自我阉割。
于是现在,我们人民,这些股东,很快就要为此买单。
与此同时,“美国公司”的竞争对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自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俄罗斯和中国都明白一个特朗普不明白的大问题,美国的竞争优势到底是什么。
俄罗斯和中国只有附庸,可以命令、施压,要求加入与美国的地缘政治或地缘经济竞争;而美国却有一个明摆着的秘密武器:与我们共享价值观、并且愿意做出艰难选择的盟友,比如派遣士兵在伊拉克和阿富汗与我们并肩作战、甚至牺牲。
丹麦就是其中之一,
俄罗斯和中国曾梦想,有一天美国会失去盟友,北约会被撕裂。没有经济盟友,美国在与中国的贸易谈判中就不可能拥有同样的影响力;没有美国的军事力量,北约也将难以阻止俄罗斯重新夺回在柏林墙倒塌后失去控制的中东欧部分地区。
后来,有一天,他们的梦想成真了。美国人民选出了一个人。不管他如何对我们说,他正在把我们带向的未来,不是“美国优先”,而是“美国孤立”,也就是“我优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