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华尔街日报，作者魏玲灵是中国事务首席记者，也是获奖的《华尔街日报中国版》通讯作者。她报道中国政治经济，重点关注商业与政治的交汇点以及美中关系。加美财经编译，不代表支持文中观点或确认其中事实。
一个寒冷刺骨、阴云密布的冬日，中国最高级别将领前往与数百名中共高级官员会面的路上，其中包括他们的领导人习近平。
张又侠上将最终没有到场。
接近中国政府决策层的人士表示，习近平派出的安保人员，在张又侠前往北京中央党校参加会议的途中将他拦下。
相关人士称，军官将他控制在一个未公开地点，同时搜查了张又侠的住所，并拘留了他的儿子，一名军方研究人员。
1月19日对张又侠的拘捕，标志着这位曾因政治背景和忠诚而成为这位中国领导人在军事上的基石人物骤然失势。但这件事对中国而言也意味着更深层的变化，习近平巩固了绝对权力，再次确立他对全球第二强大军队的主导地位。
张又侠的倒台，为持续十多年的军中清洗画上阶段性句号。这些清洗已使数十名高级军官被边缘化，并巩固了习近平的控制。
张又侠是习近平儿时的朋友，习近平称他为“大哥”。在最初一波撤职浪潮之后，张又侠崛起，被视为习的可信盟友掌控军队。
分析人士表示，张又侠被免职显示，即便拥有高度集权的控制力，习近平仍难以找到一个他可以完全信任的领导圈子。
加利福尼亚州克莱蒙特·麦肯纳学院教授、《中国领导力观察》季刊主编裴敏欣表示：“张又侠的落马表明，习近平的一人统治已经走到一个新阶段，体制性信任——即忠诚能够保证安全的信念，已经彻底消散。在这个阶段，他不再通过稳定的联盟来执政，而是依靠无休止的政治清洗循环来维持权力。”
在张又侠被拘捕前几天，习近平悄然任命一名新的指挥官，来领导负责北京安全的精锐部队。他从上海武警系统中挑了一名亲信，打破以往由陆军军官担任这个职位的惯例。
接近决策层的人士表示，这一不同寻常的举动，旨在确保首都防务由一名对习近平个人负责的人掌控，而非与被清洗将领相关的军中网络。
张又侠失踪后，中国领导层对军方高层隐瞒了他为何未出席1月20日与习近平举行的“学习会”，那是一个不能缺席的活动。
高级文职党内官员在他被拘捕24小时内获知情况，但军方最高指挥层直到1月24日相关消息对外公布前数小时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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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尔街日报》此前报道，在当日上午一次高级军事通报会上，张又侠被指控向美国泄露有关中国核武器计划的核心技术数据。其他指控还包括结成“政治小圈子”、滥用在中央军委中的权力，以及收受贿赂提拔官员。
《华尔街日报》未能独立核实这些指控。中共领导层过去曾以可能并非基于事实的指控抹黑对手。中国国防部发言人警告不要进行“毫无根据的猜测”，并提到官方声明称调查涉及违反党纪和国家法律。
接近决策层的人士表示，习近平在2023年夏天启动最近一轮清洗。当时他目睹战略伙伴、俄罗斯总统普京的权威遭遇直接挑战，当时曾深受信任的助手、现已死亡的瓦格纳雇佣军头目叶夫根尼·普里戈任发动了一次未遂政变。
据接近中共决策层的人士称，对中共而言，俄罗斯的经历是一个警示。尽管莫斯科为军队投入数十亿美元升级装备，但既未能迅速战胜乌克兰，也未能迅速平息普里戈任的挑战。
这让中国领导层意识到，雄心勃勃的现代化并不会自动造就一支强大战斗力量。
相关人士表示，习近平本就担心腐败削弱军队战斗力，因此似乎得出结论：如果没有绝对的政治忠诚作支撑，单靠军事硬件是不够的。
作为一名革命元老之子，习近平职业生涯始于国防体系核心岗位。1979年，26岁的习近平被任命为中央军委秘书长耿飚的秘书。中央军委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决策机构，耿飚是习近平父亲的亲密战友。
早年的经验让习近平得以近距离观察军事权力的运作机制，也让他明白，如果统帅不能完全掌控将领，领导地位就如同站在流沙之上。
2012年底出任党内最高职务后，习近平迅速启动大规模军队改革。他认为军队腐败丛生，且在结构上不适应现代一体化战争。
他发起反腐清洗，拆解军队臃肿的行政山头，转而建立向中央军委直接汇报的集中化联合作战战区，而中央军委由他领导。
十多年后，他更进一步。自2023年年中以来，习近平已免去中央军委七名成员中的五人职务，但他没有填补多数空缺。
张又侠被撤职当天，另一名军委成员刘振立上将也被立案调查。
如今，中央军委只剩下习近平担任主席，以及一名与其说是传统军人、不如说更像政治执行者的将领。
分析人士表示，这些清洗，实际上已将中央军委从一个决策机构转变为个人秘书处，巩固了习近平作为军事权力唯一裁决者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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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期研究中国军队及北京权力运作的前美国情报官员丹尼斯·怀尔德表示，自习近平上台以来，张又侠被免职是“中国政治中最令人震惊的发展”。
现任乔治敦大学教授的怀尔德指出，风波远未结束。张又侠和其他高级军官很可能正在拘押中心被反复审讯，以迫使他们作出供述并招出关系网络。这意味着更深层次的政治清洗即将到来。
接近决策层的人士称，在习近平看来，这些关系网络对他权威构成严重威胁。
《华尔街日报》此前报道，为显示当前调查的深度，习近平已组建专门小组，对张又侠担任沈阳军区司令期间的情况进行深入调查。沈阳军区是中国最具战略敏感性、历史根基深厚的军事枢纽之一。
作为中国传统重工业摇篮，这一地区为先进海军和航天生产提供工业基础，中国战略导弹力量的重要节点。而且这个地区拥有一个大型火箭军基地，管理区域弹道导弹网络。
张又侠在沈阳任职五年，从2007年至2012年。这段时间内，他在军中建立了深厚的关系网，而最终习近平难以接受这种网络。调查人员刻意选择入住沈阳市的地方酒店，而非军事基地。在那里曾是张又侠的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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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又侠被拘后，为稳定军心，习近平在2月11日通过视频讲话直接向基层官兵发声。他表示，部队在“反腐斗争”中经受了锻炼，并称他们“完全值得信赖”。
分析人士称，在最高层出现制度性空缺的情况下，中国军队如今在指挥链如何运作方面面临困难。当下中共正值军力建设加快、对台湾施压加大的时刻，习近平更有可能与专业军事建议隔离。
前美国中央情报局高级中国问题分析师乔恩·津表示，习近平的领导风格已经发生变化。早期清洗主要针对政治对手或关系较远的同僚，而如今习近平已开始边缘化合作伙伴，“真的开始对朋友下手”，例如张又侠。
张又侠和习近平都是“红二代”，他们的父亲在20世纪40年代的内战中并肩作战，那场战争塑造了现代中国。
72岁的习近平出任国家主席时，实际上让75岁的张又侠成为他军事愿景的设计者。2022年，习近平亲自将已超过惯常退休年龄的张又侠提升为排名第一的将领，释放出一个信号：张又侠是推动军队现代化不可或缺的人物。
作为身经百战的老兵和值得信赖的心腹，张又侠在协助习近平将权力集中于最高层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多年来，他一直是习近平“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中国梦”的主要守护者，充当连接党的革命过去与高科技军事未来的桥梁。
目前在华盛顿智库布鲁金斯学会担任研究员的津表示，习近平正把军方高层“拆到只剩框架”，显示他对军事机构本身已完全失去耐心。
这一举动表明，即便是像习近平与张又侠之间那种“红二代”关系，也无法提供任何保护。
随着调查持续推进，这场清洗凸显出习近平执政进入一个更为阴暗的新阶段。布鲁金斯学会的津称，这是“习近平冷酷无情的终极体现”，证明他愿意抛弃“毕生革命情谊，以确保军队达到他严苛的标准”。
张又侠失势的具体原因，仍笼罩在迷雾之中。国防部和官方媒体的声明未提及细节，仅称张又侠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调查。
不过，一篇军方重要社论指责张又侠“严重践踏和破坏了主席负责制”。这种罕见表述暗示，此次拘捕是针对被认为直接挑战习近平绝对指挥权的行为，而非一般腐败问题。
有关核机密的指控，为事件增添了涉及中国战备状态的戏剧色彩。近年来，一系列美国研究人员的报告详细披露了中国核力量的迅速扩张，暴露出潜在脆弱性。
前情报官员怀尔德指出，在甘肃和新疆等西部地区大约300个新建核导弹发射井被公开曝光，很可能令北京感到不安。他表示，随后美国情报报告称腐败问题普遍存在，导致部分导弹无法正常运作，包括发射井井盖存在缺陷的说法，这进一步加剧了紧张局势。
怀尔德说，这类报告可能让中国领导层感到脆弱并产生疑虑。
怀尔德表示，在习近平看来，西方情报机构能够识别出如此令人尴尬的技术缺陷，意味着信任出现漏洞，让他怀疑“有人在向某些人透露信息”，而信息来源可能深藏于国防工业体系内部。
悉尼洛伊研究所近期刊登的一篇文章中，乔治·赫伯特·沃克·布什基金会的李成贤（Seong-Hyon Lee）写道，即便未经证实，所谓间谍指控也具有政治意味，把权力斗争重新包装为爱国问题，并堵住任何将张又侠塑造成“忠诚异议者”的说法。
此类指控也为闭门审判提供理由，避免公众监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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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曾任国内安全主管的周永康落马，可能提供了一个范例。作为习近平早期反腐行动中落马的最大“老虎”，周永康在一次秘密审判后被判处无期徒刑，罪名包括受贿、滥用职权以及泄露“党和国家机密”。
中国历史学家表示，这一事件与毛泽东时代的历史相似之处十分明显。他们指出，1971年林彪的倒台便是一个例子。林彪因在赢得中国内战中发挥关键作用而被称为“常胜将军”。
到1970年，林彪已成为许多党内人士口中的“第二个权力中心”。毛泽东开始担心，军队对林彪的拥护正在超过对他的忠诚。紧张局势在1971年9月达到顶点。当时林彪据称企图发动未遂政变，随后在逃往苏联途中，所乘飞机在蒙古沙漠神秘坠毁身亡。
林彪和张又侠的倒台，都反映出中国共产党历史上反复出现的一种模式：最接近最高领导人的人，往往会成为他猜疑的首要对象。